2011年2月8日 星期二

為什麼不要跟人爭論政治、宗教議題?——我們先用情緒下決定,再用理性找理由

分享




  有人告誡,跟陌生人聊天,不要聊跟宗教、政治有關的事,這是對的。就算是感情深厚的親友,也不要爭論宗教、政治議題。為什麼?

  維吉尼亞大學心理學家強納森‧海德特(Jonathan Haidt,著有《象與騎象人The Happiness Hypothesis》)寫道:「當你看到一幅畫,通常很快就會知道自己是否喜歡。如果有人要你解釋你的判斷,你會虛構一些理由……道德爭論大致也是這樣:兩個人如果對某議題有強烈的感覺,先出場的都是他們的感情,然後才編造出理由,丟給對方。」(《大腦決策手冊:該用腦袋的哪個部分做決策?How We Decide》頁222)

  且讓我們來考量下面這個道德情境,這是海德特最先提出來的。假設有一對兄妹,馬克和茱莉,一同去法國南部度假。有一天,他們暢遊鄉間,玩得很盡興,晚上兩人共進一頓每位晚餐,席間還喝了幾瓶紅酒。結果不知不覺的,兄妹倆決定要發生性關係。茱莉服了避孕藥,馬克也用了保險套以策安全。他們很享受這段關係,但是決定以後不要再這麼做。兄妹倆承諾要守住這段一夜情的秘密,在一段時日之後,他們發覺性關係使得彼此的感情更為融洽。你覺得茱莉和馬克有錯嗎?

  如果你和大部分人一樣,你的第一個反應會是:這對兄妹犯了滔天大罪。他們的行為錯得離譜。然而,當海德特要求別人解釋他們那嚴厲的道德判斷時,最常聽到的理由卻是,這樣可能生出基因有缺陷的孩子,以及發生性關係有可能損害兄妹的手足之情。這時,海德特會點出,馬克與茱莉採用了雙重避孕措施,而且性關係其實讓他倆的關係更親密。但是,這些事實都不重要,即便自己提出的理由給一一駁回,大家還是認定,親手足發生性關係就是不道德。

  「這項實驗裡的狀況是,」海德特說:「人們會提出一個理由,解釋這種性關係不對。當這個理由不成立,他們又會提出另一個理由。當新的理由不成立,他們就再找另一個理由。」當然,他們最後會找不出理由,他們把所有道德理由都用光了。可以看出,這些理性的辯護是強加上去的。這時,他們就會開始說一些像是「因為和親妹妹發生關係就是不對」或是「因為那太噁心了,所以不可以!」

  海德特把這種論調稱做「道德錯愕moral dumbfounding」。大家都知道某些事情是不道德的,就像兄妹之間發生性關係是很可怕的念頭,但是沒有人能拿出合理的理由,幫這項裁決辯護。

  根據海德特的說法,這則關於兄妹發生性關係的小故事,點出我們在做道德決策時的兩個不同程序。情緒腦會做出裁決,由它來決定誰對誰錯。就茱莉和馬克的案例,情緒腦絕不相信兄妹發生性關係是道德容許的事,不論他們事先作了多少避孕措施。反觀理性腦,則負責解釋這項裁決,它會拚命找理由,但這些理由全都是事後補上的。

  我們的情緒腦會先幫我們下初步的判斷,如果這情緒夠強烈的話,甚至會變成由理性腦負責發言解釋善後的局面。非言語行為所產生的第一印象,正是情緒腦所做的判斷,這也是我會寫「面試不出錯的12要領」、「商務穿著的要與不要」、「[心理測驗]你的身體語言信心指數有多高?」這幾篇網誌,看這類書籍的原因。

  這正是精神變態者的危險之處:他們缺少能夠指引道德決定的情緒。在他們應該有情緒的地方,出現一個可怕的空洞。對精神變態者來說,罪行永遠是發自理智,而不是發自心底。結果,精神變態者的腦袋裡,除了一位很會推理、隨時準備幫自己的行為找理由的律師之外,什麼都不剩。精神變態者會犯下暴力罪行,是因為他們的情緒從未告誡他們,不要那樣做。(《大腦決策手冊:該用腦袋的哪個部分做決策?How We Decide》頁223)

  政治、宗教議題的麻煩不僅如此。

  死忠某個政黨的選民,可以作為「如何能不要形成意見」的個案研究:他們的腦袋頑固得百毒不侵,因為他們已經知道自己要相信什麼,再多的說服、再多的新資料,都無法改變他們腦袋裡的辯論結果。

  譬如說,1976年美國總統大選期間,有人曾經分析500名「黨性堅強」的選民,發現在選戰最激烈的最後兩個月,只有16%的人接受說服,轉投另外一個黨。

  另外還有一項研究,追蹤一群美國選民從1965到1982年間的政黨屬性變化。雖然這是美國政治史上極為動盪的年代,歷經越戰、停滯性通貨膨脹、尼克森下台、石油危機以及卡特時代,但是在1965年自認是共和黨的選民當中,仍有將近90%的人在1980年投票給雷根(共和黨)。這段期間所發生的事,並沒有改變太多人的心意。

  現在我們有可能了解,政黨認同為何能夠如此屹立不搖。艾默里大學的心理學家威斯頓(Drew Westen)在2004年美國總統大選起跑階段,幫一群黨性堅強的選民進行腦部造影。他把兩位總統候選人,凱瑞與小布希所說過明顯有矛盾的言論,拿給受測者看。譬如說,受測者先看到一段話,是小布希誇讚駐伊拉克的美軍,並誓言「要為退伍軍人提供最完善的照顧」。接著,受試者會發現,就在小布希說這段話的同一天,他的幕僚才刪減了16萬4簽名退伍軍人的醫療福利預算。同樣的,凱瑞也有幾段關於他曾投票授權總統打伊拉克戰爭的矛盾言論。

  看過兩位候選人的矛盾政見後,研究人員要求受測者幫這些言行的矛盾程度打分數,從1分到4分,4分代表矛盾最嚴重。結果並不令人意外,選民的反應主要還是由政黨屬性來決定。民主黨選民非常在意小布希(共和黨)的矛盾言行(他們多半評給4分),但認為凱瑞(民主黨)的矛盾比較沒什麼大不了。共和黨選民的反應也差不多,他們幫小布希的錯誤找藉口,卻覺得凱瑞的矛盾程度駭人聽聞。

  藉由把每位選民請入功能性磁振造影機器,威斯頓得以從腦袋的觀點,來研究這類具有政黨屬性的推論流程。他能親眼看見民主黨及共和黨選民在面對相衝突的證據時,腦袋如何奮力維持原本的政治看法。看到自己中意的候選人言行不一致時,監貞的黨性就會自動徵召負責控管情緒反應的腦部區域,例如前額葉皮質。雖說腦袋裡這樣的現象也可能暗示說,選民是理性的行動者,正在平靜的吸收、理解令他們不快的資訊。但是威斯頓早就知道事實絕非如此,因為選民對凱瑞及小布希矛盾程度的評分,完全視他們的政黨屬性而定。

  要是果真如此,那麼前額葉到底在忙什麼呢?威斯頓知道,選民並不是在利用推理能力來分析事實,他們是在利用推理能力保全自己的堅強黨性。一旦受測者得出能夠解釋證據的說辭,得以快活的幫自己中意的候選人開脫,他們腦內的報償系統就會活化,然後經歷到一陣愉悅的感覺。換句話說,自欺的感覺確實美妙之至。「基本上,選民就好像在轉動一個認知萬花筒,一直轉到滿意的答案出現為止,」威斯頓說:「然後他們會大大的加以強化,一方面積極消除負面的情緒狀態,另一方面則活化正面的情緒狀態。」

  這個有缺陷的思考流程,對於所有選民的意見形成,都扮演了關鍵的角色。黨性堅強的選民都自認是理性的人,不理性的是另一個黨。但事實上,我們全都是合理化高手

  普林斯頓大學的政治科學家巴特爾斯(Larry Bartels)分析1990年代的調查數據,來證明這個看法。

  民主黨的柯林頓在第一任總統任期內,美國預算赤字減低了90%以上。然而,當共和黨選民在1996年被問及柯林頓任內的預算赤字如何,卻有超過55%的人回答說赤字增加了。這些數據最有趣的地方在於,其中有些共和黨選民的消息很靈通,他們常常看報、看電視新聞,而且認得出共和黨的國會議員,可是這一群選民的表現並沒有勝過消息不靈通的選民(許多消息不靈通的選民連副總統的名字都不太叫得出來)。

  即使政治知識豐富,也無法消除政黨偏見,為什麼這樣的現象會存在呢?根據巴特爾斯的說法,因為選民傾向於只吸收能夠確認本身既有信念的事實。當某項資訊不符合共和黨人的論點時,例如柯林頓讓預算赤字減低,並不符合他們對自由派人士「一邊加稅、一邊亂花錢」的刻板印象,那麼他們就會把這項資訊隨便略過去。「選民認為自己在思考,」巴特爾斯說道:「但是事實上,他們只是在發明一些事實,或是忽略另一些事實,好讓自己能夠將既定的決策合理化。」一旦你認同了某個政黨,整個世界就會根據你的理念來重新編輯。

  當你(強烈)認同了某個政黨,你有了信仰,你也失去了民主制度最重要的精神——傾聽、包容異見,以民為本。因為你關心的是某個政黨能不能取得政權,而不是一般百姓能不能過得更美好。

  遇到像這樣的時刻,理性反而成為我們的包袱,因為它能讓我們把所有的信念都加以合理化。前額葉皮質搖身一變,成了資訊過濾器,變成我們用來阻擋不受歡迎的論點的隔柵。

信仰虔誠的人,也會過濾雜訊

  且讓我們看看下面這個實驗,由兩位認知心理學家,布洛克(Timothy Brock)與巴朗(Joe Balloun)在1960年代末所進行的。他們找來的實驗對象,有半數是勤上教堂的人,半數是堅定的無神論者。他們播放了一卷抨擊基督教的錄音帶給受測者聽,更有意思的是,還在帶子裡添加了惱人的靜電,製造出噪音。不過,聽者只要壓一下按鈕就可以把噪音減輕,使得錄音內容在剎那間變得清晰。

  實驗結果完全如同預期,相當令人沮喪:不信教的人總是會試著消去噪音,而信教者寧願該卷錄音帶聽不清楚。後來布洛克與巴朗又針對吸菸者進行類似的實驗,讓吸菸者聽講解吸菸導致癌症的錄音帶,也顯現了類似的效果。我們全都會透過自願的無知,來壓抑認知方面的雜訊。(《大腦決策手冊:該用腦袋的哪個部分做決策?How We Decide》頁261)

  2014年8月11日補充:「如何說服不想被說服的人?」。


相關文章:
  服從權威(Obedience to Authority)——邪惡的平凡性(banality of evil)
  學習觀察力,培養分析力,擁有判斷力
  揭露潛藏在你意識之外的祕密──[心理測驗]內隱聯結測驗(Implicit Association Test,IAT)
  誰家會養出恐怖份子?
  為什麼網路上容易出現極端性的言論?
  如何輕易地讓人道德沈淪?
  電影「惡魔教室」(The Wave;Die Welle)
  你被洗腦了嗎?—脅迫憲章Chart of Coercion(上)

4 意見:

匿名 提到...

這真是個值得深思的事......所以沒有任何方法可以改變一個人的宗教信仰或政黨屬性嗎?

Ming-Tsung 提到...

在非極端環境的正常情況下,我的建議是請您學習運用《華頓商學院最受歡迎的談判課:上完這堂課,世界都會聽你的!Getting More: How to Negotiate to Achieve Your Goals in the Real World》這本書中的方法,也建議對方閱讀這本書,了解這樣的方法。

Unknown 提到...

我本人是不藍不綠,沒有宗教信仰的人,既非無神論也非有神論,應該算"不確定論"吧。我明白這類"黨性堅強",信仰堅定的人,我周圍有數個這樣的成人。確實我們都避免提到這二種議題。基於此,我道是很好奇目前在costco陳列的"宗教的慰藉"一書(by Alain de Boton)最後會賣得如何?會因為民智大開而賣得奇好?還是?
我直覺得認為現代人愈來愈不受父母影響了,所以因為家庭環境而學習到的宗教信仰習慣會因此受到阻絕。謹此分享。

yishen oo 提到...

我本身是懷疑論者,沒有絕對的宗教信仰,但我也懷疑,懷疑論本身就是ㄧ種信仰。XD

我想人需要在ㄧ個價值體系下思考,這樣才有安全感。尤其是極端左派或極右。如果失去這種信仰,可能會失去自我認同,這樣的自我很危險,脆弱,所以潛意識會去忽略相悖的觀點。

但這也是人的想法而已,搞不好這世界上還有"非人也"存在,又恰恰在妳我身邊,那人的想法又怎麼能夠涵蓋ㄧ切宇宙的現象。